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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温止步




     以前这个屋子有三个活的。湖、仙人掌和欣。
   后来,湖飘了,只剩下仙人掌和欣。
  

   我和湖是在大二的时候开始熟识的。那年我们都是19岁。
   那是个夏天,六月一号。湖拉着我要给我梳辫子,梳成和她一样的两个麻花辫。
   “今天过节阿”这是湖的理论。
   那天,有两个女孩子,梳着不合年龄的麻花辫,穿着粉红色带蝴蝶结的裙子,嘴里大嚼泡泡糖走在阳光下。
   “这是20岁之前最后一个儿童节了。20岁之后我们就可以结婚了,所以我们再也不是孩子了。MD,20岁比18岁还要令人失望。欣,你不觉得吗?”
   我微微笑。不觉得什么。只是羡慕湖还会有这样的感觉,因为我没有感受到失望。
   一个绝望的人是不会感受到失望的。
  
   阳光下的湖闪动着青春的光彩同时伴有一种阴郁的气息,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觉得湖很可爱。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睡在一起。
   “其实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欣,有时候我住在雷那里,我甚至有时感觉自己是个已婚多年的妇女。”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安。
   “未婚妈妈可比已婚多年的妇女更恐怖,自求多福了。”我并没有太多的诧异,湖不常住宿舍总是有原因的。
   “在你这找安慰看来是没指望了。”湖故作失望的口气调侃着。
   我转过身,把她抱在怀里,轻拍她的背。“这样呢?”
   “暖和一点了。”
   “我也是。”
  
   那是一个六月的夜晚,她竟然用了暖和这个词。
   原来寒冷是不分季节的。

  

  

我和湖不同系,也不同宿舍。但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却很长。
   那时我们最常做的是逃课一起睡觉。因为我们喜欢逃课,也喜欢睡觉。
   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自己睡了,即使和母亲一起睡我也会很不自在,全身僵直着。但是和湖在一起的时候却可以很放松。甚至经常我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别的室友看到后会打趣的说我们关系不正常。
   “我们上辈子是双胞胎姐妹,曾在一个妈妈肚子里,那时我们就是这样抱在一起的。”
   我喜欢湖的解释。微微笑的对她说“但是这辈子我们却分离了,在妈妈肚子里孤独了十个月,所以我们患上了先天性的皮肤饥渴症。”
  
  
  
  
   卢梭说过:大自然塑造了我,然后把模子打碎了。
   说这话的人一定对自己的与众不同自信的可以。但是也很不幸,他注定孤独的得不到安慰。
   孤独是一种遗传性的疾病,如果出生时没有,那将终生免疫。同时孤独也是一种绝症,和寂寞不一样,不可治愈。唯一的镇痛药就是找到相同孤独的灵魂,一起取暖。
   一直冰冷的我只有在湖那里才可以获得难得的微温。
   所以我比卢梭幸福。
  
  
  
   我们在一起也不止是睡觉。
  
  “想什么呢?还不睡。”看到我睁着眼睛,湖转过头来问我。
   “只是看。”
   “看什么?”
   “黑暗。”
   ……一声叹息。“以前我妈也是这样整夜的睁着眼不睡觉,后来她疯了。”
  
   那晚湖给我讲了她的故事,对于城市长大的我,一切听起来遥远的确实是故事。
   湖3岁的时候父亲就死了,后来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直到7岁母亲疯狂后被奶奶接走。
   “那个老太婆说我妈是个烂女人,说她嫁给我爸前就有相好的,但是那个相好的进城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所以我妈就嫁给了我爸。等到我三岁那年,那个男人突然回来了,那时我妈已经不可能和他在一起。可最后还是和他私奔了,都已经跑到公路上,又被村里的人抓了回来,但那个男人却丢下我妈一个人逃了。我爸一直很爱我妈,经过这件事我爸也很伤心,后来就一病不起,然后就没了。”
   “村里人也都不理我妈,和我妈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只记得很苦,有时候饭都吃不饱。我想她是被大伙逼疯的,渐渐的就不正常了。那时我妈总在下雪的时候出去跑,他们说我妈私奔那天就是下着大雪,他们就是顺着脚印才把她追回来的。”
   “现在我一看见下雪还会想起那年,那时我妈已经很不正常了。有一次下着大雪,家里没有吃的,也没有生火。我又饿又冷,哭着出去找妈妈。最后在村口的公路上看见我妈,周围还有很多人围着看。我妈在雪地里转悠,往前跑几步就折回来用脚扫平脚印,我边哭边拉着她往家拽,但是她已经不认识我了。看见我之后嘴里只念叨着‘坏了,坏了。追上了。’我被她推倒在地,但是我不恨她,我恨那些站在周围取笑我们的人。那年我7岁,但是那个场景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湖的故事很长,我听着只感到沉重。
   可怜的湖阿,我终于知道你阳光下阴郁的原因了。
   我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别想了,回忆是对自己的残忍。”
   “知道吗?欣,即使现在一下雪我还会想,我妈现在是不是又在外面跑了。想到这我就开始冷,怎么也暖和不过来。”
   我一直轻拍着她的背。
   黑暗中,无眠,一夜。

  

  

在外人眼中我们是两个另类,无病呻吟。但是我们还算坚强,因为我们从不顾影自怜。
   我是厌恶怜悯的,别人对我的怜悯会让我无法容忍。而我对于别人的怜悯通常也都附加着轻蔑。
   而对于湖,我只有心痛。
  
   我只在湖去雷那里的时候才回家,因为湖需要一个轻拍她背的人。
   有一段时间,我们总是躲在被窝里,我一边轻拍她,她一边给我讲雷的事。
  
   雷比我们大几岁,来自某个小镇,同样的不属于这个城市。
   “雷又辞职了,他说这个工作会影响他的发展。”
   “那么这个月的房租又要你分担了。”
   “是啊,毕竟我也住在那阿。”
   “可是你完全可以不住在那的。湖,你要清醒一点阿。什么影响事业的发展,一个洗车工,张口闭口的事业发展,你认为这现实吗?他没有文凭,最好踏实一点。现在不是卖茶鸡蛋也可以出个万元户的时代了。”
   湖沉默着。
   “知道吗?欣,有时你很残忍,连让我自己骗自己的机会都不给我。”
   转过头,我看到湖黑亮的眸子忽闪忽闪的。
   “说说你的事吧,从来都是我说你听。”湖也转过头对我说。
   “我?……”
   “算了,你没有学会从何开始叙述。也许你比我更冷。”

  

  

终于毕业了,湖没有再回到她出生的村子。
   再也不会回去了,她没有回去的理由,她的母亲死了。
   我为湖感到高兴,以后下雪的时候,湖不会再感觉那么冷了。
  
   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后,自己搬出来住。湖也搬过来了,因为她发现了一封信,在雷的家里。
   “知道有多可笑吗?我是第三者了。那封信里有他女儿的照片,已经3岁多了。哈哈,我有机会成为后妈了。”
   我无言的看着湖用酒精来安慰自己。她的酒量已经很好了,拜雷所赐。
   “欣,可笑吗?我可以和一个女人去争一个丈夫,可我不能和一个孩子争一个爸爸。”
   “不值的,湖。你已经被他托的够久了。累了的时候就要喊停。”
   “呵呵,我懂。可是该死的,我还是爱他。知道吗?有时候爱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甚至爱上一个人就是爱他的缺点。”
   我不再多说什么,我们都是倔强的人。即使见到黄河也不会落泪的人。
   注定的无路可寻,一样的大步向前。
  
   失去了青春光彩的湖只剩下阴郁的气息,可爱不再。只是令人心痛。
   那段时间里湖一直很烦躁。有时候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知道吗?湖。我现在对雷好像有代沟的感觉。刚才我从一家幼儿园门口经过,看到一个爸爸接女儿出来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雷,甚至我不受控制的想抓起砖头扔过去。有这个想法我自己都吓住了。”
   我也被吓住了,不是因为她的想法,而是因为她此刻的表情。目光游离而涣散,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一下子,我想到了她的母亲,顺着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我去音像店买CD。店里放着火爆的音乐,节奏明快,伴随着青春的声音和腐烂的味道。
   音乐什么时候停止的我并没有察觉,等我注意的时候耳边已经是ENYA的声音了。
   不得不想起。
   他喜欢ENYA,他说听的时候会感到一种延展中的荡漾。
   于是我也喜欢,尤其是那首CARIBBEAN BLUE加勒比海蓝。
   没有荡漾,只有下沉。
  
  
  
  
  
   叶落知秋。
   这个北方的城市里每到这个时候总会起风,风中夹杂着沙尘。
   立起衣领,眯起眼睛。
   远处有一个身影,他的影子,是他的。
   怎么办?我是低头?还是绕道?相认吧,打声招呼而已。
   说什么好呢?“嗨?”“最近好吗?”不好不好。
   近了,近了。说什么呢?“还记得我吗?”这个也不好。
   更近了。
   擦身而过。
   看清了,不是他。身形一样,但是没有他那种黑亮的眼睛,没有他一笑就露出的雪白牙齿和荡漾在唇边的酒窝。那样的眼睛,那样的笑容只属于他。
   楞在原地,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清空,但是那个影子还足以困扰我。
   刻意的说忘记只能说明你在想。
  
  
  
  
  
  
  
   “韦是谁?”
   诧异中,我在黑暗中找寻湖的眸子。那个名字没人提起。
   “你昨晚睡着的时候说的,那时你的眉皱的很厉害。我没有叫醒你。你也需要发泄。”湖边说边闭上了眼睛睡去了。
   原来,原来是自己出卖了自己。
   能骗过清醒时的自己,却骗不过睡梦中的自己。又或许,睡梦中的我更加清醒吧。
  
   这就是我的全部故事,只有这三个片断。
   至于其他的内容,我已经把记忆装在一个箱子里,用船摆渡回过去。
   永不返航。
   身边只剩下这三个片断,还有一张船票,上面有六个字。
   出现,驻足,离开。―――像是一出剧目的简单介绍。
  
   守着这些我可以终老。

  

  

我和湖平时都不太做饭。我怕麻烦,平时只爱熬各种各样的粥。厨艺一流的湖却只在高兴的时候才进厨房,但是大多数湖高兴的时候总拉着我去外面庆祝。
   “难得高兴嘛,走啦。”鲜活时的湖很会磨人,让我不忍拒绝。
  
   我喜欢这家酒吧,因为暧昧。
   暧昧的灯光,暧昧的音乐,甚至桌椅都是暧昧的,当然也包括人。
   高高的椅子上湖随着音乐晃动着脑袋,苍白的脸上在那杯黄色泡沫液体的帮助下难得的红润。青春光彩再次闪现,可爱的湖。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阿?别告诉你只爱我一个人阿。”湖摇晃着脑袋说。
   “会思想,会说话的。”
   “哈哈,那么说除了智障和哑巴你都喜欢了。总要有个标准嘛。”
   我的眼前又闪过那张脸,黑亮的眼睛,一笑就露出雪白的牙齿还有唇边荡漾的酒窝。
   一闪,只是一闪。
   “标准就是比我会思想,比我会说话。”我转过头,微微笑,印着湖探询的目光。
   “看来你只有注定被欺骗了。”湖故作怜悯的口气。
   “哈哈,你说话也开始学会残忍了。发发慈悲吧,给我一次自欺的机会。”
   “真正残忍的是你。你把自己当作武器,伤害自己的同时伤害着在乎你的人。甚至连原因都不让我知道。”此时的湖一本正经。“你和我不同,你有完整正常的家庭,你可以肆无忌惮的长大。可是你却有一颗比我还要腐烂的心。对于你我什么也不知道,可我对你是透明的。”
   “对不起。我只是讨厌那股味道。过去很久的事情会随着时光一起发霉,我不喜欢腐烂的味道,所以我不想再翻出来了。”灌下一口泡沫,幽幽的说着“就好像洪水,好不容易筑起大坝,随便开闸会掘提的,”
   “该死的,你就继续压抑吧,让那些时光阿之类的和你的心一起发霉吧。”
  
  
   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的祝福吗?

  

  

本来我和湖是约好去延庆看流星雨的。
   终未成行。
   阳台上。湖专注的守望着天空。而我则更长久的注视着那盆仙人掌。
   仙人掌是湖买回来的。
   那天她又在房间里乱转,烦躁不安。忽然她说这个房子里太寂静,她想让这间房子里多一个生命。
   我很怕她会弄回只猫儿,狗儿的。
   小的时候我养过好多金鱼,但是有一天放学回家之后却看到一缸的金鱼全都肚皮朝上,飘浮在水上。我哭了一天。从那之后我再也没养过任何生物。
   湖拿回来的却是一盆仙人掌,我没想到过一盆仙人掌也能驱散房子的寂静。
   “让他陪我们一起呼吸。”这是湖的理论。
   “但愿这盆仙人掌不会中我们的毒。”
  
  
  
  
   一个月了,我和湖很少注意他,可是仙人掌依旧长的很好。
   “他是这个家中唯一健康的生命了,起码他会每天见太阳。”我边想边说。
   湖依旧很专注的仰望天空,只瞥了我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望着夜幕说“错了,我们比他坚强,因为我们没有阳光,可我们依然活着。”
  
  
   流星雨开始了。
   有流星滑过的时候,湖会马上合十双手,虔诚的许愿,默默的。
   我只是看。绝望的人不需要许愿。
  
   我也在想湖的愿望会是什么。应该有雷吧。
  
   已经好一阵没有流星再划过了。湖才缓缓的和我说,“知道吗?我为你许了愿。一直都为你许的。我怕一颗星星不愿意帮忙,所以我拜托我看到的所有星星。”
   我意外了。自责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给湖许一个愿。
   我也开始专注的仰望天空,企求上帝再赐我一颗,但是直到太阳出来,我也没有等到。
   “对不起,湖,我欠你一个祝福。”
   “那就答应我一件事吧。”
   ?我没有立即回绝,想知道她要说什么。
   “别让自己烂掉。仅此而已。”
   微微笑,我还是无言。

  

  

交谈,轻拍,呼吸,对望,黑暗中。
  “欣,下午我看了一会电视,《人间四月天》。”
  “徐志摩?”
  “对,他说了一句话。于茫茫人海中寻找我唯一之精神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我喜欢他这句话。”
  “你相信爱情。”
  “我相信,但是我不相信我能遇上。或者,即使遇上了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我会在人群中找到他,和他相认,然后离开。”
  “雷呢?你们相认了,但是还没有离开。”
  “……快了吧,也许。你呢?”
  “相信爱情?”
  “对,欣,你信吗?”
  “我会接受。对面走来的陌生人,只要他有一张干净的脸,浅浅的笑我都有可能爱上他。我会轻易接受一份爱情,因为我相信奇迹,但是我不相信爱情。”
  “欣,你是绝望的。你可以爱上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你谁都不爱。”
  我,微微笑。无言。
  湖是可爱的女子,我这么认为。

  

  

客厅的钟表发出的滴答滴答声让我无处躲藏。
  表是很可怕的物品。
  可以吞噬一切。规律的吞噬,不可遏制的吞噬。
  
  
  很晚了,我在等湖。
  现在的湖既没有了青春的光彩也没有了阴郁的气息,她处在一种烦躁的状态。经常自己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目光呆滞或涣散,让我想起雪地里的一个影子。恐惧。因为预感到在劫难逃。
  
  
  
  开门的声音掩盖过了钟表的声音。
  湖回来了。
  能让湖身体摇晃,我实在想不出要耗尽多少酒精和多少泪水。
  
  
  湖是很乖的孩子,即使酒醉也不会大吵大闹,她需要睡眠。
  床上的湖,苍白的脸瑰红如血。
  为她盖好被子,忽地,她拉住我的手,一双空洞的眼睛楞着说:
  “知道吗?他今天说要娶我。”
  “他终于离婚了?”
  “不知道。今天他找我借钱,顺口溜似的说出他爱我,他会娶我。知道吗,欣,那时他的眼睛多真诚,要不是几个月前我看过那封信,我真的会相信的。”
  “你一直没问过他吗?”
  “没有,没有拆穿他只是想有个自欺的机会。但是我不允许他欺骗我。”
  “这次真的结束了?”
  “完了,完了……”湖的声音开始模糊不清。“我憎恶欺骗”湖呓语着。
  醉着,哭着。轻拍她的背。
  毕竟湖还是有泪的女子。而我
  只有微笑。
  颓败着用微笑面对兴奋和阴郁,找不出第二种表情。
  快乐都是无聊的。
  痛苦则是不可告人的。
  
  
  
  湖很平静的睡着了,难得的平静。
  再也没有醒来。

  

  

天蓝的那么无拘无束,肆无忌惮。
  湖,是因为你在上面飘吗?
  
  
  
  看着手中的尸检报告,
  尸检时间:×年×月×日
  尸检地点:×市法医鉴定中心
  会同人员:××教授 ××主任 ×××副教授
  死者姓名:湖
  年龄:23
  死亡日期:×年×月×日
   尸检情况:全身除肘部软组织擦伤外无外伤
   死亡原因:系药物中毒所致导致急性呼吸停止。
   死亡种类:自杀
  
  
  
  
  
  
  夜晚,月色将仙人掌的影子投照在床上,正好是湖睡过的位置。
  我也要睡去。
  微温不再,但好在还有一颗小小的药丸温暖我。
  
  
  梦中还是那个叫湖的女子,有着青春光彩的笑容和阴郁气息的眼神。
  那个女子,我记下了她给过我微温的无数黑夜。
  那个女子,喜欢爱到底,恨到底。信仰爱情。拥有愿望。
  那个女子,期待死亡可以带给自己安慰。而我,只是睡去。
  醒来的时候随身物品只是一个影子和一股气息。
  
  
  一个鬼魅的影子叫寂寞。
  一股腐烂的气息叫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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