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
Submitted by 海东青 on 2009, February 22, 2:46 PM. 心情天空
我在电话里对她说我已经到了。
她的声音几乎没有变化。
像百合一般。
轻轻的,淡淡的。
她说你不要乱走,我很快就过来。
半个小时以后我见到了她。
半年以来我第一次见到她。
她穿着白色的毛衣,黑色紧身的牛仔裤,头发随意的束成了马尾。
她的头发还是又长又密,颜色是很纯很纯的黑色,像质地很好的
丝锻;她的眼睑上涂着闪亮闪亮的眼影;她的眼睛像新月一般弯弯的。
我24岁。我独身。
我的愿望很简单。
我只想安静的生活着,和我爱的人一起老去。
可是我爱的人坚持要去南方的繁华城市。
我爱的人叫丝丝。
丝丝说她要在那种温暖湿润的气候里生活,要住在高高的房子里,
要在自己的窗前看着漂亮的灯火,要去最迷人的酒吧和最喧嚣的DISCO。
丝丝半年以前走了。
半年以后,我也来到了这个繁华的城市。
为了和丝丝在一起。
丝丝住在城市西区的一幢高楼里。
那幢楼有些旧。
她的房间在22楼。是顶楼。
她说西区有这座城市最漂亮的大街,最迷人的酒吧,和最妖娆的
DISCO ;她说这个城市的夜晚在西区。
她的房子不大,但是床很大。
丝丝开始抽烟。
我记得过去只有我抽烟,我抽七星。我喜欢七星的味道,嘶哑的,
粗野的。我也喝酒,我喝很烈的洋酒;我享受那种酒灼烧着我喉咙的
感觉。
她抽的是555.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抽那么凶的烟。那种烟和娇小清
秀的她极不和谐。虽然她抽烟的姿势很妩媚。
我洗完澡,看到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
漂亮的灯火。
灯火映的她的眼睛发亮。
我走过去,轻轻揽着她的腰。她的腰肢纤细。
她几乎没有反应,只是低低的说了一句话。
“我和一个男人同居了。我爱他!”我愣住了,我松开了手。
“我们不能相爱;而且我不爱你!”她转过脸,眼睛是冰冷的。
后来我见到了丝丝爱的男人。
那个男人叫作韦。
我见到他的时候正在下雨。他穿着黑色的衬衫,没有打伞。他手
里的一大束百合像在水里浸过一样。他把百合顺手往丝丝手里一塞,
很随意的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丝丝看着他的时候,眼睛很亮很亮,眼神是幸福的满足。
他握了握我的手,笑着说你比丝丝胖,丝丝实在是太瘦了。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他的笑容干净而明亮,笑的时候露出洁白的
牙齿。
我没有搬出丝丝的房子。
我睡客厅。
我居然发现韦的习惯和我相近。
我们都抽七星,都喝洋酒,都喜欢百合,都爱穿黑色,都喜欢开
灯睡觉。
在一个音乐很吵的酒吧里,我和韦喝着同样的酒;看着不远处的
丝丝疯狂的扭动着她纤细的腰肢。
“我以为你也抽555。”我喝了口酒。
韦的神情是似笑非笑的,“因为丝丝抽那个牌子?”“丝丝过去
并不抽烟。”“她总是无法适应七星,但是她又非要和我一起抽。我
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选择555 你知道那种烟不适合她。”他的观点居然
和我是一样的。
“丝丝很温顺很妩媚也很女人。”我想起过去的日子,心有些抽
搐。
“丝丝比你漂亮,”韦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停了停。我转过头去,
看见他的眼睛在迷离的灯光中坚定的明亮着,“你比她危险。”我举
了举手中的酒杯,在他的杯子上轻轻的碰了一下;我的嘴角有一丝狡
黠的微笑,“我只是个毫无背景的外地女人,一无所有的来到这个繁
华的城市。”“但是你抽七星,你喝烈酒,”他继续说,“你的寂寞
和冷淡是致命伤。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女人能够迷离成这个样子。
我根本看不清楚你。”我心里知道原因。
我看着在不远处兴奋舞动着的女子;我知道所有的原因。
我在城市东面的一个咖啡馆里找了份侍应生的工作。
我每天必须转三部车去上班。
那天风忽然很大。
别人告诉我很快会下雨,下很大的雨。
但是我还是一下班就离开咖啡馆。我想快点到家。
当我坐上第二辆车的时候开始下雨,而且越来越大。雨点敲打着
玻璃窗,发出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声音。
我透过玻璃窗望着窗外,街上都是行色匆匆的人群,打着各色的
伞,充斥着静止的城市。
到站了,我只有冲进密密麻麻的雨滴里。
雨点肆意的敲打着我的发丝,肩膀,四肢,身体发出比敲打玻璃
窗更沉沦的声音。
我只是低头跑着,往我要转车的车站跑着;我没想过要先停下来
避避雨。
我看到灰色的雨幕中忽然出现了亮白色;然后那亮白色在我眼前
停住。
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手心有了温暖的感觉。我感到
有人拉着我,拦住一辆车,然后把我塞进了车里。
坐到车上的时候,我的手里多了一大束的百合。
白色的百合。
是韦。
当天晚上我开始发烧。
我的额头可以烫伤我的手。
我开始不断的说胡话。
我的脑子不停的出现断片,炎热潮湿的城市,狭窄的街区,尘土
飞扬的马路,低低的房子我怀疑我是不是快要死掉。
因为老人们说快死的人总会回想起过去很多事情。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我从小就不喜欢医院。
那种白色总让我想起被很冷的水浸泡过的尸体。
惨白。
在我床边的居然是韦。
他一直看着我,看着我睁开眼睛,看着我四下张望;然后他的脸
上露出了笑容。像阳光一般的明亮。
“我真是很害怕你就这样寂寞的死去了。”他说话时候的神情,
比丝丝还要柔顺。
“丝丝呢?”我第一个想起来的人却是丝丝。
“她上班去了。我不放心,所以留下来看着你醒过来。”韦说。
我心里又是一阵刺痛我可能会死掉,丝丝却不想陪在我身边。
我和韦后来常常去一个酒吧。
那里的音乐很吵,常常像在敲击着重金属,或者是撕碎着破布。
那里交谈很费力,但是喝酒和抽烟的感觉很真实,很质感。
我说你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过我这样的女人,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世
上会有我这样的女人;所以才会好奇,所以才会想接近我看清楚我;
我说我除了寂寞和冷淡一无所有;我说我抽烟喝酒神经质没有男人愿
意娶我这样的女人;我说我不相信永恒只相信世界是有不间断的瞬间
组成;我说我不相信纯粹的爱情是由男人和女人完成的……
……
他说我是游荡在世间的危险动物;
他说我的寂寞是迷离的我的冷淡是不能捉摸的;
他说我不是不相信爱情而是心里的伤口无法愈合;
他说神经质只是因为我的本质其实是脆弱的;
他说爱情是纯粹的,而且无须讲性别。
这样的生活在一个下午结束。
那天我和韦都没有上班。
我们留在22楼;我们的房间拉着窗帘,所以看不到一丝光线;我
们没有开灯。我们都躺在丝丝的大床上。
直到房门被重重的打开,直道丝丝惨白的脸出现在房门口;它的
颜色让我想起了医院里的病床。
她冲了进来,用尽所有的力气,重重的在我脸上掴了一下。
然后跑了出去。
我开始笑,不停的笑,直到眼泪顺着脸郏留了下来。
我转过脸去问韦“你为什么不去追她?”“我不知道该怎样和她
说。”他的眼睛有些忧郁。
“那你会去找她么?”我又问。
这次他坚定的说,“会!”“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她?”我继
续问。
他的眼色又黯淡了,“我只能试试看。”
然而是我找到了丝丝。
我知道她会在哪里。
向来都只有我最了解她,我也最爱她。
我希望她这次可以醒悟过来。
我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找到绻成一团的她。
苍白而美丽,卷曲着她的身体,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我走过去,抱住她,右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丝锻一般的长发。
她没有挣扎。
我感觉到她在颤抖。
我听见她喃喃的说“为什么是你找到我的。”“因为只有我了解
你,也只有我爱你。”我对她说。
丝丝忽然一把推开我,她的眼神像被激怒的母豹。
“我知道一切都是你,是你故意要拆散我们!”我的心又开始抽
搐;但是我依然很温柔的对她说“我没有故意去勾引他;我只是想告
诉你男人都不可靠,无论他曾经说过他有多爱你。”丝丝开始哭;但
是没有发出声音。
我静静的看着她,我也不说话。
“我有韦的孩子,”过了很长时候,丝丝停止了哭泣,平静中带
着哀求的对我说,“所以我求你离开这里。如果你爱我,就让我平静
的生活,和我爱的人在一起!”我的头脑在一刹那间完全空白。
然后我就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我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我明白了。
无论我做多少的努力,只要韦还在,丝丝总是爱他的。也无论有
多大的伤害,丝丝总是想回到韦的身边。
我爱她,只能让她幸福。
虽然我深信无论韦,还是别的男人,都不能带给她幸福。所有的
男人都不可靠。
但是我真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决定离开这里。
我不会回去。
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没有告诉丝丝我的行程。
我只是给韦打了一个电话,我告诉他我要走了,我说我有话想和
他说。
我在候车室附近徘徊,我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很纯很纯的黑色,
像丝丝头发的颜色。
但是衣服的面料不是丝锻的,而是麻的。
我喜欢亚麻制品,穿着很自在,很透风。
我远远的看到韦走了过来。
他也穿着一身黑色,手里还是一大束的百合。白色的百合。让我
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也想起了下雨的那天。
我的心又开始痛。
我奇怪为什么已经碎掉的心还会继续痛。
但是我已经不想再去想那些了。
我对着韦露出笑容。我的牙齿也很白;他曾经说过我的笑容像罂
粟花。鲜艳,但是有毒。他始终说我是个危险的女人;但是他却爱上
了我。
他笑着跑过来,把花往我的怀里一塞。
他说我想好了,我要离开丝丝;希望她可以原谅我。他说我骗不
过自己,我现在不爱丝丝了,所以我应该离开她。他还说你等我几天
我和你一起走;我们去别的城市好好生活。
我的眼泪开始落了下来。
他有些诧异,心疼的想插干我的眼泪。
当他走近我的时候,我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
我的右手一直握着一把刀。
刀锋很锐。
当韦走近我的时候,我抽出了我的刀。然后,插在了他的胸口。
正中心口。
我看见他脸色惨白,一手捂住胸口,另一只试图为我擦去眼泪的
手腾在空中;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了出来。
那种令人窒息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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