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需要一些温暖。哪怕是一点点自以为是的纪念。 注册 | 登陆

迷城




她醒不过来。
  梦中好象有什么东西紧紧攫住她的双眼。她的十指交叉,扣在胸前,是一个祈祷的动作,其实她还被困在迷梦里,在梦里,这样的动作只是一种很自然而然的自保。浑身都是汗,已经浸湿了褥子,她的嘴唇嗫嚅着,轻轻唤着一个名字,听不清楚叫的什么,反正带着一种惊惧的调子。这样子好几分钟,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慢慢的蓄起来,好象承受不住什么重量,那滴晶莹的小东西终于顺着眼角淌下来,她却扯扯嘴角笑了,扣在胸前的双手也松了松,仿佛抓住了什么温暖和安慰。
  
  在那个叫“难破船”的PUB,落日的余晖洒在盛放着木棉花的街道,街道尽头的拐角处有个小小的店面,金属的窄门,只能容一个人进去,若是一个胖子,一个人进去都有些吃力。金属门漆成黑色,很质朴的一种颜色,我不大喜欢。我不喜欢一切质朴的东西。原来喜欢过,后来觉得这个世上的一切质朴都是做秀。质朴已经消逝,我们只能怀念。我恨模仿与装模做样。我干广告,做秀太多,已经厌倦,却还纠缠。
  那时候我跟林就是这么一前一后的走进去,我说,林,还好我们两个都瘦。
  林说,如果我们胖了,可以去别间。他温暖的目光摩挲着我的背脊,他的声音象是从天堂传来。
  我无法解释自己对林的迷恋。林是宿命安排给我的礼物,我对这样的安排满意到极点。
  我哈哈的大笑着,那我们不如现在就去别间吧。我绕了一圈又从那个黑色的金属窄门走出来。
  林跟在我后面,一言不发的笑着。
  我不喜欢林的笑容。他的笑温柔而冷漠。你很难去解释一种宽容,于是就更难理解。
  我转回头去,这个PUB为什么要叫难破船,我只知道这是一首很古老的日本歌曲。
  林的脸上有淡金色的阳光,倾斜的,颓废的,沉静的。不说话。
  我不想问林在想什么。因为我知道他不会给我满意的回答。知道得比较少,会比较快乐;什么都不知道,会比较幸福。
  林很快的就走到了我前面去,一个一米八四的男人,瘦削的身材,宽阔的肩膀蕴染着伊米索美亚平原绿绿的沼泽湿气,黑色的头发浓密微卷。
  突然,林回过头来,笑着,你知道吗,淡,你不美丽。但你是一个有意思的小孩。小孩的魅力,在于她永无法预期的成长。成长的力量你懂得吗?是了,你自己也未必懂的。何况你还那么有意思。林说着,牵了我的手就往前走去。我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沁出了汗。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高,瘦。到了夜晚会变成一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野兽。
  
  7号台,靠窗的位置。
  从大片明亮的落地窗户望出去,看得到对面的电视塔塔尖。
  这个城市的天空是那么的蓝,蓝得不可思议。Blue,你的舌头轻轻打个转,又回到最初。好象一种轮回,非常空虚。她记得在一本书里面曾读到这样的语句。
  她坐在那里,未施装束,象一个小孩。她口中念着blue,blue,象是在寻找着某种安慰。
  天空是那样美丽,纯净辽远得象终年积雪的山峰。
  美丽容易变幻,阴晴不定。凡是美丽的,都不能至信。
  林就坐在她的后面,背对着背,冷漠对着冷漠。
  他们互相不说话,象是在等谁。
  也许他们正是互相在等着对方吧,但是谁也没有看见。
  有一种等待是非要等到绝望也不肯罢休的不回头。
  她定定的望着窗外的斜阳,转过身要离开却看到了他。
  她嗫嚅了一下嘴唇,却没有说话。等他的时候,他不来;避着他的时候,却碰上了。人生总是有那么多漫不经心的错过和相遇。人世是多么无常。她的眼里开始有泪水,温暖却无力。
  我又梦见了林。
  我跟他已经分别一年多,杳无音信。他的样子在我的记忆里,模糊而深刻。
  
  每天晚上回家都是我煮饭。
  现在我们五个人生活在一起,有集体生活的快乐,以及摩擦。
  我、我的男友乔、乔的同学磊与夫人箩,还有我原来的一个同事,后来成了很好的朋友,苏。
  我喜欢煮饭。我觉得看着那些生的菜、米、肉在你的手上变成香香的菜肴。正是这些东西,支持着你的生命。
  有一种主宰的感觉。
  不过他们觉得是个苦差事。这跟她很不一样。
  从小她就是与众不同的孩子。
  比如她憎恨老师的表扬。她在课堂上对正在表扬我的老师说,请您别再这样说下,我觉得自己受到侮辱。我跟您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评价。
  其实她是很尊敬他的,他是一个好老师。但她就是不喜欢被他表扬。
  她不喜欢被任何人表扬,应该说是评价。做得好与不好,都是自己的事情,何须别人说三道四。
  那位老师很错愕,可能她是他之前及之后碰到的绝无仅有的一个学生。
  他有很好的涵养,无愧于全国优秀教师的称号,当时他对那个倔强的小女孩微微一笑,我并非表扬你,我只是在对你做一种客观的评价及表述,其间用了我所认为该有的那种肯定的语气,当然,你恰恰认为这是一种表扬。
  她说不出话来。她毕竟还是孩子,尽管她的思想已经不是普通的孩子。
  后来老师给她写了一封长信,完全是朋友那种的,平等、关怀。他说她是他见过的天分最高的孩子,但她真是一个孩子,这正是让他担心的事情。他说他可以预见她有一个很美好的未来,但是他有隐隐的担心。末了,他在信的最后说,希望他那种担心不是多余。
  后来她渐渐明白了他所说的那种担心是什么。可是她反而什么也不想说了。
  有时候她觉得当时应该跟老师聊聊感情、男人,以及性。可惜没有,不然也许会总结出什么传世的理论来。因为她是很擅长总结的,老师却有一双判断精道的眼。
  当然,这都只是玩笑。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个孩子什么时候长大。
  难道长大了,就确保不再受伤害了吗?
  
  晚上,我睡右边,向右侧。
  据说这个睡姿对心脏的影响最少,在这种姿势下,心脏的负担最小。
  乔总是把手臂伸到我的颈窝下面,弯起来,拢住我的左肩;左臂就搭在我肚子上,用手轻轻抚摩着我的胃。因为据说这样对胃有好处。
  胃病折磨我很久了,其实我自己都已经不在乎。
  乔温暖的腿把我的腿圈在他的身子里面,你总是喊关节疼,又老踢被子,想气死老公是不是啊。乔总是这样笑着说。他的笑是光明的,可以驱散恐惧的那种。
  然后乔会在我背后轻轻呢喃,我爱你,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无论用什么方式分开,我都会伤痕累累。你是我的宝贝。他的气吹在我裸露的后颈,暖暖的。
  也许早上醒来的时候,乔已经躺在了我的右边。
  我睡觉很爱挤人,可能跟我争强好胜的天性有关,也可能仅仅只是想要更多的温暖。每次睡觉我都把乔挤向床的一侧,他那边的领地再也容纳不下他瘦瘦的身体时,他就轻轻翻身起床,生怕吵醒我,然后蹑手蹑脚的围床绕一圈,躺在我的右侧。
  当我从乔的臂弯里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乔正拿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我,懒老婆,起来了。乔总是这样说着,然后翻身起床,厨房里响起乒乒乓乓的声音,是乔给我煮豆浆,蒸豆包。
  每当这种时候,我偶尔会流泪。
  有一个男人,他晚上睡你左边而早上醒来的时候在你右边,对于我来说,这就是幸福。
  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乔将来会成为我的丈夫,我笃定这样的事实。即使我是孤独的,依然,还是,永远。但起码我会有一个具体的婚姻和一份具体的幸福。
  有一个朋友说我的孤独是命定的。
  
  他们都说她太在乎林了。其实男人是不值得一个女人这么在乎的。男人脆弱而委顿,哪里承受得了女人那么重的深情和爱呢。
  可是她是那么的在乎林。甚至看着林的眼神里稍稍流露出一点劳顿,她就要心疼得哭起来。她不明白眼泪是无用的,有时候,眼泪还会成为他看轻你的原因。
  不过那个时候她是不明白的。她只是觉得心头一阵没来由的疼痛,然后两行泪就下来了。
  林总是说,你哭什么。我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林这么一说,她就好起来,擦干眼泪,双手攀上林的肩膀,手指揉搓着林的头发,漆黑微卷,显得颓败需要保护。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她笑着问。
  那张纸对你来说那么重要?他反问。眉宇间有隐隐的莫名的怒气。
  动不动就怒的人是有隐痛的。但她那时候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见他生了气,咬着自己的嘴唇不再说话。
  你是个孩子。林笑了,孩子要慢慢长大了才可以想未来。
  是你给我的未来,对不对,她笑着扑到林身上,你爱我吗,林。
  你还小,他说。你才刚刚20岁。
  可是我要长大的嘛。她嚼起嘴,嘟嘟的象一个孩子。
  女孩要经历男人才能长大的。林笑着,就用手来剥她的衣服。
  她也笑着,因害羞或兴奋而红润的脸象春天刚开的美好的花朵。她那时候不明白经历二字里面所包含的本质。
  经历是一种沧桑流转。
  也就是说,很多年前,你的人站在这里,心里无知而空虚;很多年后,你的人也许还能站在这里,心里的无知和空虚被空虚填满。
  其实并没有区别。
  不过那时她连这种没有区别的东西都弄不明白。
  林已经掩饰不住兴奋和享受的表情。他一寸一寸的抚摩着她丝缎一样无暇的肌肤,却从不亲吻。
  汗滴从他的额头掉到她的颈间,林闭上眼睛,象是陷进了一个温润的沼泽。
  你只有在这个时候不象孩子。林说。
  那你爱我吗,林。她的眸子里全是期待。
  林开始全身痉挛,终于无力的趴在她瘦弱的身体上。
  我寂寞。
  林幽幽的说。
  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滴从她的胸口淌下。
  
  我不大爱去人多的地方。
  我怕见汹涌的人潮。每次遇到汹涌的人流向我涌来,我必目眩头晕。我害怕他们淹没我,我害怕在淹没里失去呼吸。
  我只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自得其乐。
  我很高兴自己有一份文案的工作。没有太多的争权夺利,没有太多的尔虞我诈,也不需要笑脸逢迎。最开心是可以和文字做伴。
  我已满足。做广告需要撒点小谎有什么关系。人活在世上,谁不说谎?
  说谎是一种生存的需要。跟上班一样。尽管我不喜欢。
  我已经很久不去PUB之类的地方。
  记得上次去是跟公司的一大帮同事。
  一群人。一堆杯子。花一笔钱。各怀心事。实在很没意思。
  我在上班时间内,做完自己工作之后,会写写自己的小说或着看看其他的书,比如亦舒,以及安妮宝贝。
  我对亦舒简直有钦佩之情,这个女人的理智和幽默是不可多得的。
  但是对于安妮宝贝,我有点担心她。因为她说除了写作她无法生存。我也依赖于文字的抚慰,但我还是可以生存的。我撒点小谎,写点文案,写写策划或者见见客户。对于我来说,生活是很容易过的,失去任何东西都不会死掉,甚至不会有感觉。
  老板对于我在工作时间干这些事情很不满意,他委婉的提醒我好几次。
  我只是笑。
  最后一次他问我笑什么。
  一个男孩老说一个女孩穿衣服没品味,其实并不是对她的衣服不满意。我笑嘻嘻的,舔嘴巴里的棒棒糖。你有话为什么不直说呢,我并没有要赖在任何地方。
  其实如果老板是一个智慧的人,他是应该欣赏我的。也许是我做得不好,我太象一个孩子。不过无所谓,我是一个既无恐惧,也无怨言的人。我不十分的渴望着要去得到什么,也不非常担心我要失去什么。
  我是没有争取的。
  只除了曾经。只除了爱情。
  不过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而生活继续。
  
  那个时候PUB是她生活里面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内容。
  比如那个叫“难破船”的酒吧。她和林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那年她19岁,念大学。但她还是一个孩子,是孩子就贪玩的。她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常常逃课去“难破船”喝一杯max milk。
  那是一种有点透明又有点纯白的液体。用一成特其拉酒加四成牛奶兑成的。在高直杯的杯口抹上一圈盐,手里拿一根旱地西芹或是胡萝卜,边吃边喝,自我又惬意。
  max milk非常的随意,而且青春,就象那种刚刚踏上社会,透明的,纯净的,有一点酒的辣和涩,但大部分还是象牛奶一样香甜的孩子。
  春日下午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浓密的黑发披在背上。牛仔裤、大格子的棉布衬衣,胸口的扣子敞开来,隐隐看得见胸脯美好的线条。
  婵在那个时候走过来。
  婵走过来的时候也穿一件格子衬衣,一条牛仔裤,一双褐色宽皮凉鞋。
  她第一次见婵就非常喜欢她。起码她们的穿着很相似,感觉上应该是一类人。
  其实她们是不一样的。她全身的那些行头加起来不超出200块去,她对外表,对穿着都是不在意的。而她那件格子衬衣的牌子是Burbberry’s,裤子是新版的Versace,鞋子是Prada。她们是不一样的两个世界的人。
  婵说,这杯max milk很适合你。
  她笑笑,很客气的让她坐下。拿欣赏又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不口否认,婵真是一个少见的美人,一个真正的女人,举手投足间都无不投射出一种与风尘若离若即的别样风情。
  虽然婵穿着与学生无异的装束,但却无法掩饰她脸上的成熟和风韵。她的眉毛修得非常高挑,极细极细。她的鼻子挺拔,咄咄逼人。她的眼睛好象随时都有火要射出来,明亮的,但又奇异的有点含羞和含蓄。最后的结局都落到那双美好的唇上面,嘟起来的时候象个孩子,笑起来的时候却象是初开的玫瑰花瓣要滑到你的身体上……
  我是这里的老板。婵笑着对她说。我叫婵。
  她惊叫起来,哇!婵姐姐你好本事!她毕竟还是孩子。
  婵用涂了紫色指甲油的白嫩的手指掩面而笑,浓密的睫毛象两只张开翅膀飞舞的蝴蝶,绚绮而惑人。
  我到你那个年纪的时候肯定都不如你咧!她说。
  是吗?婵笑着,不一定哦。
  我19了,她笑着,眼睛纯净如星,我还是学生咧,我叫淡。
  淡,好名字。婵说。没有告诉淡她多大。
  这时金属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高,瘦,宽阔的肩膀蕴染着伊米索美亚平原绿绿的沼泽湿气,黑色的头发浓密微卷。
  他穿格子的衬衣,一条牛仔裤。两个女孩哈哈大笑。
  婵挥手招呼他,林,你过来。
  
  我已经很久没去PUB。很久没去“难破船”。很久没见到婵或林中的任何一个。
  我和乔快要结婚了,我突然非常想见到婵。
  这个女人曾经破坏过一些东西,也曾经让我看清一些东西。
  总是这样,人清醒的时候就格外受伤。
  我又梦到了林,或许我该去看看他们。婵,或者林。
  沿着那条开满木棉花的街道,我走到尽头。“难破船”还是一点都没有变,落地的玻璃窗,阳光可以从外面照进去,落在桌上,椅上,如果桌边有人的话,落在他的脸上和他喝的咖啡里。
  我手握黑色的金属门的门把,忽然之间浑身瘫软,似乎没有力气推开那扇窄门。
  我有必要再去温习吗?
  谁都知道,告别了之后,就回首无处。
  爱的,不爱的。
  总在告别之中。
  
  她19岁的时候就跟了林,林是她的第一个男人。那天晚上她恨恨的在林胳膊上咬了一口,林,我要你娶我。你抢了我的贞操。她笑。
  你还是个孩子。林点燃一支烟。
  那我要怎么样才不是一个孩子?她拿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经历过男人,就不是孩子了。林说。
  我已经经历过了,不是吗?她斜着头看林。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吸了一口烟。他抽555,而且一直以来都抽这个牌子。她觉得这中间暗含着林是个专一的男人,并对此感到开心。
  是这个意思。林笑着摁灭了烟头,又开始要她,不顾她的疼痛。
  渐渐的,她学会了怎么引诱他,怎么博他开心,她会拿她那白细的手指往林的胸膛上一路轻抚下去,会拿自己花一样的唇瓣和舌头抵着林的唇。
  淡,你是一个小妖精。林说,可是你依旧是一个孩子。
  有时候她会为这句话哭起来,她还是一个孩子,林就会不要她。
  这时候,林又会抚摩着她的头说,可是我进到那个小妖精身体里面的时候,我心里是白茫茫的一片;当我恢复清醒的时候,却发现可以让我微笑的还是那个孩子。
  她停止哭泣,不解的望着他,似乎是想要得到什么答案。
  林一把把她抱在怀里,淡,他说,你就是那个让我微笑的小孩子。
  她吻着他的胸膛,听见他幽幽的说,淡,我真怕我会毁了那个干净的孩子。可是我寂寞。
  
  母亲过生日的时候,她软磨硬磨的非要林跟她回去见母亲。林拗不过,去了。
  林走了之后,母亲对她说,淡,这个男人是不适合你的。
  她嘟起小嘴,为什么?
  妈是过来人,你要相信妈的话。
  可是我要证据。她执拗的说。
  妈的眼睛是有毒的,看人就看得穿。你要相信妈,妈不会害你的。
  妈,为什么你就看不惯他?你有陈见!你偏私!
  他根本不爱你!母亲终于吼了出来。他的眼神里哪有一星半点的疼惜?
  她沉默下去。
  我知道。她说,可是我爱他。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好老婆,下班了么?每天下午6点,乔的电话必然准时到。我已经习惯,但是依旧感动和珍惜。
  昨天晚上怎么又哭了?乔问。
  有吗?我遮掩着,我做了个噩梦。
  是吗?乔的声音总是象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好象很怕得罪我。
  老婆,乔说,我今天晚上要加班。你回家先吃吧,磊他们都在家里,你们先吃,别等我。
  为什么不等你呢?等不到你吗?我玩笑着。
  我是怕你饿坏了嘛。乔一直都是这样温存而体贴,幸福无处不在。
  恩,我轻轻应一声。
  晚上10点的时候,乔回来了。
  吃了吗?我问。
  吃的盒饭,叫楼下送到办公室的。
  从来不给我打电话问候一声。乔捏我的脸。
  你加班,不愿意打扰你。我说。
  我出差的时候你也从来不打电话问候我。乔不满。
  你在外地公干,打电话还要收漫游费,不划算。我说。
  你不在乎我。乔怨愤的说。
  我们都要结婚了。我淡淡的说,别跟小孩子似的,快去洗澡。瞧你一身臭汗。
  其实乔身上并不臭,还有隐约的香香的味道。我总喜欢在卧室里用清水养很多玫瑰花,于是卧室里总是香香的味道。
  乔拿起浴巾朝浴室走去,回过头来,用一种我平时从未听过的淡漠的声音,我要出差,明天。
  我摆摆手。反正你一个月都有半个月在外出差。
  乔没看我一眼,走进浴室去,哗啦响起水声。
  
  林已经消失六天了。担忧和思念,让她哭出声来。
  林会去了哪里呢?打电话去林的单位,说林休假了,半个月。可是林并不在家,他家里的电话总是答录音。
  其实一个人要失踪总有他失踪的理由。那就是不想在你面前出现。可惜她不懂得。
  她打电话去了婵那里。婵说她并不知道林去了哪里。
  婵说最近她也很难受,因为自己的一些事情。婵说的时候带着哭腔,弄得她心里好难受。婵是她的好朋友,因为婵,她才认识了林。
  她记得那天,在“难破船”,春天的阳光暖暖的抚摩着她的脸,她左手拿一根旱地西芹,一边吃一边喝着特其拉加牛奶兑成的max milk。婵向她走过来,嗨,她说,max milk很适合你。
  后来林进来了,婵大声叫着,林,你过来。
  再后来,有了他们三个人每周一次的郊游,渐渐的就是她跟林的两人郊游。因为那时候婵快要嫁人了,一个异常有钱的男人,可以做婵的父亲。
  其实婵也挺不容易的。
  18岁,婵高中毕业。在一个8月的炎热夜晚,婵哭着烧掉了复旦大学的入学通知书。家里很穷,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要念书。婵的梦想破灭了。现实就是现实。
  婵找一个亲戚借了500块钱,发誓要在外面的世界闯出一番名堂。否则就再不回乡去。
  火车把婵带到这个城市。关于她故事里面有多少酸痛和血泪都一笔带过了,只知道最后婵给一个台商包了起来。
  婵学聪明了,她知道做一只金丝鸟不是最终的出路,于是她弄了假文凭,中文学的学士,暗里刻苦的学习英文。然后她又说服台商,做了半年的空姐,包一个空姐的声名当然比包一个跳艳舞的坐台小姐好得多。
  做完空姐,她又让台商在这个城市的繁华地段买了两层房子,上面一层她自己住,下面一层,就是“难破船”。
  这时候婵跟台商的一年合同期也满了,正当婵不知道该结束还是该继续的时候,她认识了一个新加坡籍的华人,一个可以做她爸爸的人。他第一次看到婵是在苹果mac的一个新品展示酒会上,婵一口流利道地的英语,风韵十足的跟苹果mac华北区总代理聊天。他觉得婵简直奇货可居,于是走过来跟婵聊天,第二天便向婵求婚。
  这时,婵刚满22岁,一个比花还娇艳的年龄。
  婵考虑了一周,答应了。
  通电话的时候,婵告诉她她的新加坡丈夫又找到一个比她更年轻更漂亮更干净的姑娘,他们在打一场仗,一场关于财产怎么分割的仗。
  她问,婵姐姐,毕竟你们在一起生活了四年,你舍得吗?
  不舍得的东西总会舍得。婵说,淡,你还是个孩子,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除非你很爱这个男人,否则男人都是无法忍受的。
  她幽幽的说,婵姐姐,我很难过。
  婵笑起来,说,要受过伤,才能长大。而你还是孩子。
  也许,婵受的伤比她的伤更多更深。只不过,都藏在了婵的背后而已。
  自从婵嫁去新加坡之后,“难破船”就关了。婵不愿意把它转给别人。
  其实这四年里,婵常常回来,甚至呆在“难破船”的时间比呆在新加坡多,他们常常在一起玩,坐在“难破船”里喝婵自己胡乱兑出来的东西,但是的确味道很不错。
  她是常常加班的,广告公司的工作就是这样。没早没晚。更多的时候,都是她到“难破船”去找林和婵。晚上10点多,下了班,她搭最后一班地铁过去。
  
  她突然想去看婵。就象这些年一样。她总是拿起电话,笑着喊,婵姐姐,我下班了,我马上过来。林呢?叫他等着我。
  今次是不同的,婵在这里静静的疗伤。
  她买了一束艳丽的红掌,又配了几支清秀的百合。这样才是适合婵的。
  “难破船”没有锁门。
  婵姐姐今天起得真早,她想,才10点多呢,PUB是要到下午4、5点的样子才开门的。
  她走进那个很质朴的黑色金属门,轻轻关上。
  她没发出什么声响,她对这里是很熟悉的。她径直上了二楼,婵卧室的门半掩着。
  她的手搭上木质的门球锁,心里想着该说一句怎么样的话,才能恰到好处的安慰婵,又不勾起婵伤心的往事。虽然她不知道婵的伤心往事是什么,但她知道她肯定是有的,而且还有很多。
  她已经看到了门里面的婵,穿着黑色的蕾丝内衣,洁白无暇的美好身材。婵把瀑布般的漆黑长发甩到背后,谲着美好的唇,躺倒在床上,嘴里面喊着,来,宝贝。风情万种。听得她都颤抖了一下。
  她正在疑惑的时候,却看到了另一个人。他赤裸着身体,慢慢的走到床上去,抱住了婵,褪掉了婵黑色的蕾丝内衣,他低下头,一寸一寸吻着婵雪白的肌肤,口中喃喃的念着,婵,我爱你,嫁给我。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婵,四年了,我一直在等你……
  床上的那个男人,高,瘦,宽阔的肩膀蕴染着伊米索美亚平原绿绿的沼泽湿气,黑色的头发浓密微卷。
  他所说的每个字都蕴涵着温情。他要求婵嫁给他。他吻婵的每一寸肌肤。
  他从来不曾对她这样。
  他是林。
  ……
  床上缠绵着的两个人,听到楼下传来杯子摔破的声音。
  林说,蜜糖,你累了,躺一会,我去看。
  婵说,那我们一起去。
  他们吻着从床上坐起来。或许他们是爱得太久也压抑得太久,半时半刻也舍不得分开。
  两个人裹着浴巾下楼来,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她。
  她拿杯子碎片割了自己的脉,他们看到的时候,手腕上切开的口子还在飞溅着鲜血,鲜红的,象跌落在地上的红掌,连那几支纯白的百合,也给鲜血染得绯红。
  她被送到医院。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
  明亮的眼睛。调皮的翘着的鼻子。浓密卷曲的睫毛。红润的双唇。白皙的皮肤。
  笑了一笑,手腕上的痕迹没有消退,但是起码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我庆幸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孩子。
  我要结婚了。我有一个爱我的丈夫,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当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要告诉他,不该知道的时候,就什么也不要知道;但是若需要知道的时候,就不要再做一个孩子。
  乔出差去了,我一个人呆在家里百无聊赖。
  我决定出去走一走,呼吸一些新鲜空气。这些年来,我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安静。很多事情在我心里再也激不起波澜了,我老了,需要这种平淡无奇的生活。
  我坐车到胜利路,这里离乔的公司很近,但是离我们住的地方很远。
  我下车,顺着乔每天上班的路线走一走,这一带有很多PUB,第一使馆区就在这附近。
  有一间叫easy day的PUB令我驻足,生活的本质也许就是这样吧,简简单单的。如果你觉得它复杂,只是你把它想复杂了而已。
  信步走进去,坐下,歌手在唱歌,唱的是那首都被翻烂了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可是那歌手还是很投入,下面也有人在跟着唱,唱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受了很大的伤了。时间刚好10点半,是PUB的表演时间。
  我轻声问我旁边的侍者,有max milk吗?他摇摇头,说没有。那么请给我一瓶矿泉水,我说。
  ——“max milk非常的随意,而且青春,就象那种刚刚踏上社会,透明的,纯净的,有一点酒的辣和涩,但大部分还是象牛奶一样香甜的孩子。”
  这是第一次在“难破船”碰到婵和林的时候,婵告诉我的。
  但我现在已经过了孩子的年纪和心情,我已经不是一个孩子。
  落地的玻璃窗外,是夜色,带着寂寞和欲望。走来走去的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的一切与我无关。
  这个时候我听到一个很温柔很熟悉的声音,瞧你,真是一个孩子。
  我回过头去,那个女孩也许还不到20岁,一张美好干净的脸,却烫一个成熟的发型,正在拿舌头舔香蕉船。
  旁边的那个搂着她的男人,是乔。
  好甜哦,要发胖的。女孩对乔说。
  是吗?乔笑着问,丝毫没注意到,他未来的妻子在他背后。
  当然了,女孩扬起脸,青春无敌,那你来尝尝,看看甜不甜嘛。女孩伸出舌头。
  可爱的孩子。乔说,拿唇吻上去。
  这不是乔吧,他应该在外面出差。我回过头。笑一笑。
  我终于理解,林脸上的那种微妙的宽容的笑来。
  ——走到哪里,结局都会是一样。
  五年以前,婵嫁给新加坡老男人,上飞机的时候她轻轻在我的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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