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祭
Submitted by 海东青 on 2009, February 22, 2:45 PM. 心情天空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在你身边,你不知道我爱你。
——题记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音乐,心绪慢慢飘浮。带着一点疼的思念弥漫了整个空间。远远的灯窗,陌生的城市,孤单的飘零。灯光很辉煌,也很寂寞。在这样的夜窗前凭栏而望,明月高悬,清冷的中秋夜,忽然特别希望有个人来和我一起看这弥足巨大的凄凉。
你还会回来吗?或者,你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
你听见我最后的那句话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桌上沐浴月光的一枝红枫曳动着耀眼的明艳。
是在冰峪认识他的,背着画箱去写生,那里有海,天是清澈的蓝。秋日光芒万丈地悬在头上,眼前的一切浓淡相宜,细腻明净,让人觉得在这么和谐的风景里自己是多余的。坐在海边细细地耕耘画布,有风吹过,心极宁静,不知不觉中太阳竟斜了。
长发是用白绢扎在肩后的,抬手摘下来,缕缕发丝在风里飘散了一天的疲倦。
有一家人正踏着细沙走过来,背着温暖的夕晖,男子身边是淡妆的妻,牵着刚会走路的小女儿。女儿摔倒了,被他抱起来,轻松揽在臂弯。女儿的小手拍着他的肩膀,向上看,是短短的黑发,清灵的眉目。他在微笑,一手抱着女儿,另一手挽过妻,快乐地走过我面前的沙滩。
这三个人就是整个世界。我想。
就那么看着他们走远,白绢从手中飘落。背转身,发丝从肩后拂过来,柔软地滑过脸庞。
我的世界在哪里?
一枝红枫递到我面前,颤颤的叶片上,五个分裂精致地张开着,红得剔透耀眼。抬起头,竟是个不认得的人,烟色的衬衫,黑色牛仔裤拉长双腿,背着个标本箱。
“送给你的。”他笑,露出两颗虎牙,这使他的笑容特别俏皮,甚至和他的年龄有些不协调。
我接过来看着。这个季节不应该有这样红的枫叶。
所以这只是支干枫,干制得极好,精美中带着些许残忍。瞳仁有种被擦伤的微微痛感,原来生命可以固结在这样的美态中死亡。
“能认识你吗?”他问。声音灿烂而有弹性,蕴着只属于男人的张力,让人很难拒绝。
“沙迦,业余画者。来这里写生,每年一次,人地两熟。”我笑,“这样介绍可以吗?”
“许华,业余植物学家,来冰峪玩玩,人生地不熟。”许华笑,“我还没找到住处。”
“那是阁下的事。”我把干枫插进肩带,“我要回去了。”
“可以送你?”
“谢谢,我没有让人送的习惯。”
“我也没有送别人的习惯。”许华说。
“那最好了。”我向前走去,许华竟跟上来,我恼怒地回过头,许华在笑。我站住,盯着他。
“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找住处。”
“那和我无关,别跟着我!”我冷冷地说,拔下他的干枫扔到沙滩上。许华怔了怔,拾起来吹掉沾在上面的沙粒,珍惜万分地插回画箱肩带,抬起眼睛,微笑着望向我。
“逃出来一周了,身体怎么样?”
大惊失色,差点叫出声来。再次打量面前的人,一身从上到下的简练,肩带上摇曳的红枫耀眼地亮在霞光里,带着些许神秘,美得精致而诡异。
“别紧张,我也是逃出来的!”许华哈哈大笑,“703室冷得出奇的小迦,整个医院最出名的就是你了。不过还真没想到你这么大胆,敢私自从医院跑出来。那边找你都要翻天了,趁火打劫我就逃出来了哦!”
记忆里仿佛有这样一个常出现在医院走廊上的笑容,甚至有一次闪进门来替我拔了吊瓶针。那次正听着音乐出神,如果不是他,空气就要进入我的静脉了。
禁不住笑了笑。
“帮你找个住处吧。”
不必问他为什么逃出医院,我只知道有一种人孤独到了极点,是会大把大把地挥霍生命的。处在病痛中的生命在社会上不再被肯定,留给自己的只剩下弱者的权利。除了呻吟,我看不到还有别的什么,如果许华是一个和我一样无亲无故无人关心的人,我没有资格劝他回去。
许华住在了我的隔壁。
午夜,只有远远的海浪声在响。支起画板继续画。我知道自己能用的时间极其有限了,心脏就像一朵萧瑟的残花,仅靠一点脆弱的生命力维持着微微地在梗上抖动,也许下一阵秋风就会把它吹落,一片片湮没进无边无际的黑暗。
房间里响着VISIONS,音乐慢慢浸透每一个细胞,没有丝毫粘连的干净旋律,雾一般弥漫开来,有轻灵飘忽如MEMORY一样的风声作背景,仿佛能看到金波浩渺,日色苍茫,风行海天间,一片旷远无边的自由。
正是这些无生命的美感动人,征服人,怂恿人去追寻生活和感情之上的东西。没有人说得清那是什么,于是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作永恒。在永恒面前我们忏悔着自己的脆弱,并寄身于茫远未知的永生。
突然一切都戛然而止。
居然停电。窗帘处透进隐隐清光,才发觉月上中天。仿佛在遥不可及的某处,VISIONS透明的旋律还在继续。月夜朦胧,一向认为在这样清丽若梦的景色里即使出现天使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我毕竟没有见过天使。
VISIONS……
忽地想起许华。打开门,走廊里,从许华开着的门内散出一地微光,VISIONS的乐声变得真实起来。
轻轻关上门,枕着双手倒到枕上。听着隐隐的VISIONS,倦意似水般漫上,胸口却一阵阵发闷。掏出药吃了几粒,不敢再动。疼痛对于我并不陌生,我甚至能从每次发作中感觉到死神的脚步还有多远。缠缠绵绵萦绕了十几年的病痛就像是天国的花朵几开几落,生与死的边界不再清晰时,没有了过多的希望也就无所谓恐惧。我甚至把死神看作我的爱人,他会在一个月明风清的午夜无声地推开我的门,臂弯揽着一束芬芳四溢的白花,另一手端着剔透温润的白烛,一身白衣,袍带飘垂,一步步走近,拥住我,远离一切尘嚣,开始永恒的旅程。
他真的走过来了,把手放在我额前,轻声叫着我的名字。他的手醇暖绵厚,温柔得无以复加。
原来,死神的手,并不是冰冷的啊……
猛醒!根本不是死神降临,根本不是我冥冥中的爱人。
是许华。
许华?
“小迦,发烧了。”许华低声说,“低烧不退是很费体力的,你别动,我给你拿药。”
“……我……不要你可怜!!”拼命挣开许华,却被他有力地抱住。他手中透出一股不可抗拒的严威,兄长式地用命令的目光看着我。
“小迦,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冰峪?”
“这和我无关。”
“就算和你无关。我是研究植物的,两个月前在这里采集标本时感染一种病毒,几乎是无药可治的。我不想浪费时间。我的专业让我热爱和尊重着生命,生命是那么奇妙,任何一个活着的个体都没有权力拒绝上天这种神奇的赐予。小迦,我没道理劝你回去,我也痛恨任何教条式的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放弃你自己。我返回冰峪就是为了在有生的日子里完成我的心愿,小迦,一草一木都是值得尊敬的生命,你为什么这样折磨自己?”
怔怔地看着他,苦笑。
“世上没有什么比生命更脆弱……我的父亲死于医疗事故,为了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最后一次手术我们都以为会成功,可他再也没有从手术台上下来!……那年我只有六岁,我一根一根地攒着棒棒糖,我很想吃可是舍不得,我以为把我最喜欢的东西给爸爸,就可以为他补充好多营养……当我把满把的棒棒糖放进骨灰盒里时,你告诉我,生命是什么?生命是什么???
生命毁灭了,随之而来会有多少痛苦你明白吗?……生命毁灭了,就因为医生手术刀的一个错误动作!!你还让我相信什么,你还让我尊重什么!!!”
许华看着我,烛光里他的双眼仿佛蒙上一层雾气,湿润而朦胧。
“那位医生也因为那次手术感染而死了……”
“那就可以扯平了吗?!”
“不能……小迦,你不再相信任何人,甚至不再相信生命……那么,你相信我吗?”许华望着我,轻轻地说,“我也许只能活一个月了,小迦,事实上我……我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
风扑灭了蜡烛,许华忽地把我抱到胸前。裹在他温热结实的胸肌里,我突然觉得生命是可以有很多希望的。就算不可以奢求更多,至少,在即将离世前,应该允许它美好地绽放。
涛声响着,安静地和许华抱着,两个人都没有再动。迷醉在许华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味里,静静地想,这就是整个世界。
整个世界。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阳光正在床头花瓶里那枝红枫的叶片上闪烁。
爱上一个人,原来可以这样简单。
但我和许华都没有说过爱。爱是要太多责任的,两个没有未来的人,没有资格说爱。对许华这样说时,他只是笑笑。
以后的日子里的每一分钟都出奇地快乐。许华拉着我爬冰峪山看夕阳。那天晴朗清爽,几只海鸟在高天上飞着,映着日色,像一团团飞翔的火。
握着许华的手站在山顶上时,他忽然拥住我,望着我的眼睛问:
“如果我们都能活下去,你会爱上我吗?”
“你也不过是爱你的标本箱而已。”我笑。许华不说话,脸色忽地煞白。吃惊地扶住他,他微笑。
“小迦……其实我是快不行了,才……小迦,即使你不喜欢医院也请你……送我回去并且你陪我回去……我……不想死……为了你,我愿意付出一切,只有生命,我不愿意……
因为……我还要用它来……
爱你……”
听见救护车鸣笛声时,许华惨白的脸庞是我最后的印象。
……移植……配型相符……
家属签字?
……签过了……
醒来时脸上扣着氧气罩,周围一圈陌生的脸,唯一熟悉的只有窗边那枝不分时令艳红着的枫叶,在灰色的窗口边上美丽出一种漠然。
画廊经理走过来,小声对我说,一切都没事了。许华很好,他的心脏还在正常地跳动,他也没事了,动过手术,一切平安。
怎么会?那我呢?用眼睛问他。
他让我好好休息。
一直没人告诉我许华的消息。我相信他没事。冥冥中仿佛有种感应,许华活着,肯定没事。胸腔中仿佛还共鸣着他的声音:
“如果我们都能活下去,你会爱上我吗?”
我会。
能动的时候去看许华,他果真已经转院。顺路去办公室,趁着没人看了一眼手术记录。
……心脏移植——家属签字:许华。
窃喜。他竟然当起我的家属来了。
再向下看:心脏来源:志愿者捐献。捐献者简历,医学博士,术中感染病毒,不久于世,自愿捐献心脏。其父,医学博士,199*年医疗事故中身亡。其母早亡。
捐献书签字日期,正是中秋节。
志愿者签字:
许华。
华……怎么会……是……
又是中秋,VISIONS响在耳畔。华的心脏在我的身体里无意识地跳动。华,我爱你,你知道吗?我们真的一起活下来了,可是,我却没有来得及说一句……
我 爱 你……
一定有一天可以和你走到一起,即使不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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