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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童话


这一夜的雪很大,大得像婚纱上密集耀目的珠花,一不小心,就从窗户的缝隙间溜了进来,小芊就坐在其间一片最纯净的雪花上,冲着我无暇地微笑。我猛地抬起头,一惊,原来是场梦。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小芊,也许是因为桌上一封刚到的书信,也许是因为婉凝突然的公差,然而,不管因为什么,在婚前不到二月的时间里,还被未婚妻之外的女人扰乱生活,明显是做人的失败!
  
  我从厚重的被褥间挣扎着起身,走到还散发着漆味的衣橱前,轻轻地做了一个呼吸,然而,仅仅是一丝不经意的细微末节,都被冬日的惆怅留下了证据。望着橱门上淤结的浓雾,信笺上行云流水的字迹又隐隐浮现,它再一次验证,多年前那个在送别路上泪眼涟涟的小女孩一直不曾戏言。
  
  已经是领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会的事了,当我怀着抛洒的热忱抹掉家乡小城的一切、包括与邻家女孩过往时光的时候,她在呼啸的车轮下倾吐了最后的心愿:等着,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我会乘着冬季里的最后一片雪花飘到你的面前,然后,便是春光明媚。
  
  我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小女生冲动之余的幻觉,哪怕她的泪水真的使我联想起了纱裙上的珍珠,一时间,也会随着气息烟消云散。也许,从来都是我的理念作祟,在我的世界里,小芊就只能是个扎着马尾,一致微笑的女孩。而婉凝就不同,人如其名,从步入我视线的那一刻,她就注定了那番成熟的倾注,不知道这是否称得上是一种时遇上的不公。
  
  大概命运就是这样,当你遇上一个女人,想要给她幸福,并也能从她那里得到幸福的时候,一段故事就走完了悬念,只剩诗情画意的描绘。这段过往中出现的行人可能很多,但最终陪你走完全程的只有一个,其实能找到一个已经是幸运的了,婉凝试穿婚纱时的甜蜜使我意识到了这一点,我觉得当时的她就像烛光中的一抹温暖,有足够的本领拢络视觉和触觉,只是随风的飘摇的星火让人有种稍纵即逝的惶恐。因而,我甘愿沦为守护的灯罩,就这样昼夜不息地呵护着它,哪怕有一天终被尘埃掩盖光华或是被流走的烛火化为灰烬。
  
  出于相对而言的责任,我会在婚礼的当天将这一切展现给小芊看,她坚忍的毅力不容我用口中的任何一丝残酷亵渎,只要看见婉凝婚纱上的那簇珍珠,她就会明白,自己的眼泪,最终成为另一个人幸福的理由。这看起来像是自私的逃避,其实,现实的真切总是需要付出代价。
  
  秉持着这样一种情愫,我在等待着冬季最后一场大雪的来临,只是伴随等待的,还有无可避免的心跳。因为我毕竟不知道那一场雪何时降临,也就不知道小芊何时降临,只是依昔在每天的梦里见她坐在雪花上微笑,笑得令人心痛,那种雪化时节的寒意。
  
  在这个最需要依附的时刻,婉凝却在远方打来电话,声音像浩劫过后的疲惫,她说我大概不能准时回来了,但请放心,迟到与违约无关。说完,便急促地挂上了电话,容不得我强调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包括小芊的作弄。
  
  把电话砸向墙壁的时候,我的头也重重地磕在沙发上,眼前出现的雪花与梦中一样纷乱,我想我终于还是内疚了,又或者,更可怕的是,当年那颗眼泪根本就没有随着气息泯灭,它一直存于我心灵的深处,深得让人无力察觉,就像愚蠢的人类从来也就不知道宇宙究竟多深,只习惯用自己的遐想制定剂量。但是,这可能吗?我和婉凝一同在冬季的大雪下走过了三度美丽,其间任何一道细节,我都能像小学生背诵课文那样的一字不差。那么,就让自然的条理去取决一切吧,纷飞的雪花,会舞出最终的轨迹。
  
  可小芊的出现终究与雪花无关,除了一个预支的电话,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征兆,而这个电话,也是在她顺利抵达后才传来的捷报。当时的我正在午夜的严寒中悄然冬眠,一通尖锐的铃声打乱了全部次序,我拾起电话吼了个半天,才听到那头传来的,怯弱的呼吸,我不再张狂,问了她的地址,披上一件大衣就朝楼下奔去。
  
  途中漫长的过渡里,我满脑子全是她脆弱的呻吟,那种源自寒冷的崩裂声,昨晚的天气预报就已张榜天下,这几天冷空气再度驾临,虽然不会下雪,却多了几分冰冻。对于一朵在南方温室长大的花蕾而言,只能是一种劫难。
  
  我终于在一个偏远的电话亭里找到了她,凌晨三点,一身雪白,像夜里的一场大雪,寂寞无声。我们就这样互相凝视了许久,直到她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大颗大颗的眼泪淋湿衣襟。
  
  我问她,你为什么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打电话,她说太多太多的公用电话都坏了,她只能沿着马路一路寻找。接着,她又补充道,自己本来是有手机的,可是为了这次旅行,便卖了。
  
  我再一次晃动着眼睛仔细端详起她,眼前这个披着一头长发明眸如水的女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傻笑的小女孩了,初识婉凝的时候大约也是这个光景,大学毕业在即,所有的青春与坦然都可以涂抹在脸上。
  
  原来岁月的间断,竟也可以改变人的信念,如果之前的时光只是空白……我不敢再想象下去。
  
  我一把推开小芊,有些强硬的,并转过身去,不再见她可以刺痛心扉的眼神,接着大跨两步,在前面领路,决定为她寻觅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可恨的是,别说旅店,这里连辆交通工具也找不到,我满怀惆怅地找了许久,回头一看,小芊正如同风中的一片枯叶,潺弱地颤抖着。那一瞬间,我再度凝固了,脱下外套,紧紧地包在她身上,她想要拒绝,却抵不过我的气力,只能咬着嘴唇,忍住一切将要倾泻的情愫。
  
  可我刚一转身,她又将外套归还到我的肩上,说我别无所求,只想到你的新家喝一杯热茶。
  
  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不仅如此,一回到家,还为她取来一件毛衣,是婉凝留在我这里的毛衣,接着,又赶忙奔到厨房为她料理点心。她却一把将我拦住,自个儿忙活起来,隔着近在咫尺的气息,我凝视着她活跃的身影,还有身上那件毛衣,久久无言。
  
  又隔了一会儿,她从灶边端来二份面条,乍一看只是普通的阳春面,然而随便翻动二下,醇厚的香气便争先恐后地溢出,我情不自禁地感叹,说婉凝就没你这样的本事,她听完以后,竟中止了笑意,扭曲地背过脸去。
  
  我正要相劝,她又猛地转过头来,依是那副澄净的笑脸,并摩挲着身上的毛衣,努力想要化解方才的尴尬。就在这会儿,我心里已经打下主意,明天一早,便要带她上街,买一件属于她自己的衣裳。
  
  没想到,在街边一家婚纱店门口,小芊竟趴着橱窗怎么也不肯松手,然后低着头痴痴地笑着。不错,婚纱的确是这世上最美丽的霓裳,可在我的准则中,这项义务就如同一张积压许久的存折,取走了,便成了灰烬。我已经为婉凝消去了这张存折,还有可能透支吗?
  
  正在彷徨之中,小芊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一连撞翻了好几个路人,我在慌乱中赶上去钳住了她,质问原因。一抬头,看到的仍是一副照旧的笑颜,接着,冻裂的嘴唇颤抖地吐出几个字符,说有人曾经对她讲过,想摆脱什么的时候,就甩掉一切向前狂奔,最好把自己遗忘在风里……尤其是说到“风里”的时候,声线已经一片模糊。
  
  我再也忍不住,转身拦了辆出租车,救灾似的朝家里驰去。车子的颠簸使我的意识更加混乱,就好像有一团漩涡不停地在脑中翻滚,直到进了门,依靠在衣橱冰镇的木板上,一切才稍稍缓解。这个时候,我已经顾不上自己的行为是冲动还是莽撞,在几乎是生平最危险的一个微笑下,我对小芊说,打开衣橱吧。
  
  她的眼睛定格在橱门打开后的一片雪白里,在持续的惊愕之中,她又揉了揉眼睛,然后反复不断地念着: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一件镶有珍珠的白纱,就绽放在近前触手可及的方寸之地,我将它从橱子里小心翼翼地取下,搭在小芊的手上,说从这一刻起,它就是你的了。
  
  我亲眼鉴证着她的眼泪在柔软的纱裙上栽了一座花园,随后,她哽咽着说,还记得当初的那个诺言吗,我会乘着雪片来到你的面前。原本,这注定要成一个缺憾,因为我没有时间等待那场雪了,你就要结婚了,我希望在你还属于自己的时候再见上一面。可是现在,我突然明白,雪花一直存在着,它就是我的眼泪!
  
  说完,她将婚纱重新放回了原地,转身朝屋外走去。我知道她打算提前行程,然而,我并没有拦她,我依然惦记着,那套婚纱究竟为谁而置。
  
  婉凝再一次在远方挂来电话,说婚期必须拖延,我跟着将本已沙哑的电话向墙头掷去,于是,为我和婉凝之间传递了数年甜言蜜语的奴仆终于完结了性命。
  
  可是,一切都已经无济于事了,我的悔悟只是婉凝决策下的随从,这注定了一场爱情的悲哀,当我赶到火车站的时候,小芊的笑颜早就失去了踪迹。恍惚间,似乎有一片雪白自头顶飘落,定睛一看,才知道不是雪花,而是春季里的第一片梨花。春天来了,属于春的女孩却走了,我一直想说,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雪,如果你真的要我陪你看一场雪,我愿意将风中的梨花全都采下,只要你的微笑不会融化。
  
  然而,事实证明,感动一样能够随风飘散。
  
  几个月后,寄给小芊的婚纱被再度退了回来,包裹后面附着这样几个字:蝶恋花时花不开,花恋蝶时蝶尽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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